极限球地球

一 坠入负曲率世界

“进取号”考察船穿过阿尔库别雷虫洞喉部的过程平稳得令人心惊。按照广义相对论预演,船员们在监视器中看到了典型的引力透镜效应:后方的星光被拉扯成一圈绚丽的爱因斯坦环,时空在强引力场下呈现出高斯负曲率的马鞍形畸变。

然而,当推进器关闭,飞船完全脱离虫洞出口时,首席导航员海伦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僵住了。

她盯着舰桥全景屏上并未恢复正常的曲率读数,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根据联合深空探测规范第17条,虫洞穿越后必须立即进行空间曲率校准。但校准仪上跳动的负曲率读数已经持续了四十七秒。

“虫洞残余的度规波动?”船长埃琳娜皱眉道。随即飞船壳体的应力警报响起。

“不,船长。目前的曲率比刚才在虫洞内都还大。” 物理学家张明远博士的声音从科学站传来,凝重而清晰,“这不是波动。这是本底空间性质。我们并未回到平坦的欧几里得空间。”

海伦调出历史数据对比,声音发紧:“上次通过M87虫洞时,负曲率信号在十五秒后衰减为零。但现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研究员大卫调出了环境参数,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冷冰冰的数学事实:他们进入了一个具有恒定负曲率的双曲空间,且等效的空间曲率半径只有区区两百米,这是一个在天文尺度下极度弯曲的空间,飞船已经受到了较大的曲率潮汐力了。

“是不是说,我们通过虫洞穿越到了一个袖珍的球形小宇宙里面了呢?”生物学家艾丽莎问到,她已经被他们提到的这些深奥的术语绕晕了,但是还是在努力尝试理解。

“不是,球形宇宙的曲率是正的,现在我们所在的宇宙曲率却是负的,相当于这个球体的半径是虚数,事实上,负曲率空间是无限大的,在某种意义下甚至比平直的空间更广袤得多。”张明远解释到。

主屏幕上,原本应该显示空旷深空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形状规则的光点。“正前方发现不明天体!”海伦的警报声几乎是本能。

还没等众人从物理学常识崩塌的冲击中缓过来,雷达告警声刺破了静默。屏幕上,那个代表着远方天体的微小暗红色光点,在短短十秒内以一种违反直觉的速度疯狂膨胀,瞬间占据了整个视场。

“碰撞预警!它太快了!”

船长埃琳娜果断下令:“全功率逆向脉冲!抛弃主燃料舱!”

飞船剧烈震动。反物质引擎在负曲率空间度规下发出出乎预料的高频谐振。一阵刺目的强光后,飞船在撞击前的一刻完成了减速,最终因引力俘获,滑入了这个庞大天体的环绕轨道。

不是天体接近速度过快。海伦过了两秒才突然明白过来——是空间的几何本身在欺骗他们的距离感知。在双曲几何中,物体在视野中的占比随距离呈指数级衰减,而非平方反比。这意味着任何靠近的物体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突如其来地显现。

他们看到的“远在天边”,实则是近在眼前。

快速接近的天体

“损伤报告。”埃琳娜的声音异常平静,尽管她的指节因紧握扶手而发白。

“主推进器阵列严重损毁,”首席工程师卡洛维奇的声音从下层甲板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紧急规避操作的过载撕裂了主燃料管线。我们还有姿态控制推进器,现在正在全力校准轨道,确保稳定飞行,但想摆脱这个引力阱……除非奇迹发生。”

“那就当奇迹正在路上。”埃琳娜转向张博士,“先搞清楚我们绕着的是什么。”

测量持续了七十二小时。

第一批数据就推翻了所有已知的天体模型。激光测距仪返回的半径估算值每次测量都不相同:从一百公里到一万公里,数值随机跳变。

“不是仪器故障。”张明远在科学简报会上调出数学模型,“这个天体,可能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半径,或者说,是无穷大。它是一个极限球——双曲几何中的一种特殊曲面。”

“半径无穷大的球面?”生物学家艾丽莎皱眉,“这违反直觉。”

“不违反数学。”张明远调出庞加莱圆盘模型的投影。“这个圆盘就是二维双曲空间的投影。不要看它被限制在了这个小小的圆盘里面,这个投影会将越靠近边缘的地方压缩得越来越小,实际上在双曲空间内部,这些边缘位于无穷远处。”庞加莱圆盘模型,靠近边缘图形看起来更小,但实际是一样大的“双曲空间中的极限圆在欧几里得观察者看来仍然是普通的、有限大的、切于圆盘边缘的圆,但在双曲空间内部,这个圆的半径是无限大的,因为它的圆心位于庞加莱圆盘模型的边缘——那是永远也无法到达的无穷远处。我们现在环绕的就是这样一个三维类比——在双曲空间H³中的一个极限球表面。它的体积和表面积从内部测量都是无限的。”庞加莱圆盘模型中的一簇同心极限圆(蓝色)与它们的半径方向(红色)他接着调出计算图。“不过你说得对,这不仅违反直觉,还违反物理。广义相对论预测通常的负曲率时空不仅空间上弯曲,时间上也会弯曲。在这种空间里,尺寸无限大的刚体会承受无限大的潮汐力,这个星球早该被压缩成黑洞了,不可能存在。然而,现在不是这个星球有多特殊,而是这里的时空:观测数据表明,我们周围时间方向接近平直,只有空间方向极度弯曲,等效曲率半径只有两百米,这意味着爱因斯坦方程中必须存在一种大得离谱的超光速能流物质项,根本是无稽之谈。”

“你是说在这里相对论失效了?”海伦满脸疑惑

“广义相对论失效,但狭义相对论还在:目前还是需要洛伦兹变换矫正飞船接收的信号。看,我们测量到的引力场强度随高度变化的函数。”屏幕上出现一条陡峭的指数曲线。“引力随距离衰减的速度是指数的,而不是通常的平方反比。这就是双曲空间中极限球的特征。”

“那么我们的轨道……”埃琳娜指向轨道模拟。

“不是椭圆,而是极限圆——即无穷大半径的圆。我们不是周期性环绕星球,而是一直前往新的远方。好消息是,目前看来这个轨道是稳定的。坏消息是……”张明远停顿了一下,“虽然引力衰减很快,但如果我们试图只用姿态控制推进器脱离,需要比存量多上百倍的能量。燃料不够。而且轨道没有周期性代表着,我们现在滑行得越远,就离回家的方向也越来越远。”

会议一度陷入沉默。飞船像一片落叶,在这个无限大的天体上空滑行,直到结构应力警报响起。

此时,飞船底部的结构因之前的爆炸与负曲率几何效应带来的潮汐力加剧了应力疲劳。随着一声金属撕裂的闷响,飞船的维生系统开始报警。为了生存,他们必须迫降。

埃琳娜选择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作为迫降点。飞船在剧烈的震动中着陆,起落架完全损毁,但舱体结构基本完好。走出飞船,他们感受到了与地球相似的重力,着陆点高度的引力加速度约为 7.2m/s²,比地球还要轻一些,空气成分也意外地适合人类呼吸,只是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紫色——这是星球大气瑞利散射与双曲空间几何畸变共同作用的特殊效果。

眼前的景象荒凉而壮观:地面覆盖着暗红色的岩石,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这里只有一点恒定的背景星光,整个星球都笼罩在黑夜之中。由于负曲率的存在,地平线呈现出夸张的弧形弯曲——他们站在地面上,就能看到他们脚下的星球是个球形:非常明显的地平线曲率,像在国际空间站看地球的弧度那样。

“修复推进器需要三样东西。”卡洛维奇在降落八小时后报告,“铱合金催化剂、超导线圈,还有高纯度氦-3。前两样我们有备用,但氦-3储备在撞击中泄漏了。”

二 初识极限球星球

“行星上有氦-3吗?”埃琳娜问。

研究员大卫调出光谱分析。“有强烈的信号。但最近的富集矿床在,在地心?”探测器显示不算远,只有约10公里。

“那不算远。”埃琳娜说。“我们的钻探设备对付一般的高密度岩石,最多能打五百公里,这颗星球表面的石头看起来很疏松,别说10公里,一千公里都不在话下。”

钻机开始工作。“目前设定速度,0.5米每秒。”工程师卡洛维奇在飞船的控制室里远程操纵着钻机缓缓前进。钻探机已经工作了一分钟。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的井口。

不知何时,一侧的天空慢慢有了一些微光,接着越来越亮,太阳不是从地平线上生起,而是从天空中某个地方慢慢显现,起先像一颗星星,然后逐渐光芒变强。

“快看,这颗星球有太阳!”海伦高呼。

迫降后的飞船与天上出现的“太阳”

太阳的光芒让天空的紫色愈发强烈,这种色彩笼罩了整片大地,远处的红山也染上了紫色,他们终于看清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此时他们发现太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缓慢地移动,但天空慢慢又黯淡了下来。此时太阳也没有落山,只是在天空中变得越来越小,跟刚才出现时的景象差不多,最后小到变成星星消失不见,整个大地又重新回归了黑暗。

“好像底下有块软绵绵的硬石头。”卡洛维奇看着钻机返回的数据说到。

“软的硬石头?有这样的东西?”埃琳娜看着控制屏。

“现在钻探设备在这块石头的上边缘,我能感到这块是个过渡区域很软,但慢慢越来越硬。”

又过了20秒,钻探机的压力读数终于稳定了下来。“我们现在终于进入石头内部了,”可卡洛维奇话还没说完,钻探机的压力读数又开始缓慢上涨,且还有种越来越快的趋势。

“我猜测这不是石头或其他地质结构,是双曲几何导致的。”张明远不紧不慢地说到。“据我的推测,钻头受到的压力会指数级增加,能打一公里就算是走运了。”

众人发现目前钻机前方的压力增长趋势的确开始越来越快,大家都不清楚钻机还能撑多久。终于钻机停在了850米的地方,这里的高压让钻机启动了自我保护停机程序,否则钻头将卡死在岩层中。他们深知钻探设备已提前逼近其压力极限,无奈之下只能返航。按照常规理解,这里的上覆岩层压力远不该如此恐怖,但双曲空间中极限球本身的几何特性让上方的岩石指数级增加,压力也因此指数级增加。

“看来我们只能暂时在这里居住下来了,飞船上的生命维持系统目前可以工作一年。”他们接下来必须探索这颗星球上的资源,最好能够找到源源不断的补给,最重要的是能源,不然一年后就只能等死了。

“刚才打出来的岩石都有些什么成分?”埃琳娜又继续追问卡洛维奇旁边的地质学家。“是一种密度极低但硬度又非常强的矿石。真是非常难以置信,这红彤彤的东西主要成分就是碳、氮、硼元素,但我还不清楚它们的密度怎么干到这么低的,需要衍射仪器分析。”地质学家说到,“目前钻下去的几百米,碰到的全都是这种石头,也有些地方有非常少的杂质。”卡洛维奇随后补充说到:“但对我们的能源系统没什么用处,目前最好是能就地找到材料扩建太阳能电池组,延缓能源耗尽问题。”

埃琳娜让卡洛维奇来到控制室的地形探测显示屏前。“周围好像都是光秃秃的红石头。嗯,除了这两边……这样,你看到前面那座山没有,地形探测器显示山的另一边好像有像树林一样的尖刺,山有点高,但顶上是平原,很好走,我建议带一组人去那边看看。”由于星球是个极限球,所以他们其实只能看见近处的山体,山上的平原都随着天穹向远处地平线下弯曲,要不是有地形探测器,他们一点也看不到稍远处地平线下情况。

“左侧还有一片大致是圆形的坑,颜色跟我们周围的红石头不太一样,像是陨石坑,我带一组人去探测一下那里的岩石组分,”卡洛维奇说到。“我可以先派机器人去检查一下洼坑周围的情况,先去探探路,没必要用人来亲自去冒险。不过那座山,机器人爬不上去,只能靠你们带队先上去探路了。”

“山的右侧有一条支离破碎的峡谷,虽然很弯曲坎坷,但我建议走那条峡谷,不要上到山顶平原上去。”张明远说道。

“为什么要走那里?那个峡谷太难走了,我们要尽量保证自身的安全。”埃琳娜说。

“因为双曲空间中的距离在作怪。翻山的路程可能远几倍。”张明远解释道,“好消息是,双曲空间中的极限球星球理论上有着欧氏度量,即地形上的每个点都可以按经纬度表示,且经纬度在任何地方就是地表的实际距离,在峡谷中寻路导航并不困难。”

“我不在乎,反正现在都是没有目的的探索,万一山上有好东西呢。我们多带点口粮就行。准确来说,峡谷在南侧。你看,这个星球上有稳定的地磁场,走出去不用担心迷路!”埃琳娜还是那样的信心满满。他们原本预计一个小时多一点就能步行到达对面的“森林”,而张明远估计的是两个小时多。埃琳娜一行人带足了充足的补给后就出发了。同时,工程师卡洛维奇和他的助手也在飞船中控里操控着机器人向着那个圆坑驶去。

埃琳娜一行人刚走出去不远,就深深体会到了这个世界中负曲率的恶意:远处的本来不怎么显高的山,现在看起来越来越大,变大的速度也是指数级的,同时他们回头看到停在不远处的飞船正在急速变得越来越小,马上就要跟周围的红色山石融为一体时又因极限球星球的曲率消失在弧形的天际线之下。

他们开始登山。由于这个星球的重力加速度比地球小,虽然山体比较陡峭,但还算比较轻松。这颗星球的大气层非常薄,气压读数也是指数级骤降,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在轻盈地攀登珠峰。不过埃琳娜一行人都是徒步探索过很多类地行星山脉的老手,也带足了氧气,因此这些都不是障碍。不一会他们就来到了山顶的平原。这座山其实不算高,高度计显示目前他们爬到了距山脚90米的高度。不过现在望向山脚下的地面,发现整个“地球”又小了一大圈,有种从近地轨道跑到同步轨道看地球的感觉。

此时,卡洛维奇的机器人一路向着西偏南行驶,也来到了坑边。探测器显示坑中间确实有一些金属矿,不过要想采样,就最好要下到坑里去。他通过地形探测器发现坑对面有个平缓一点的缺口,于是开始操纵着机器人绕着坑边缘行驶到对面去。他也体会到了双曲空间中曲率的恶意:这个看似不大的圆坑,它的周长却异常地大。卡洛维奇估算了一下,要走到对面的缺口,得花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张明远此时也没闲着,他在跟天文学家一起讨论目前星球在整个双曲宇宙中的位置,以及“太阳”的情况。我们姑且把眼前天上的恒星称为“太阳”。他们观察发现,之前的那颗太阳只是无数颗太阳中的一颗。其实当他们的飞船在极限圆轨道上滑行的时候就已经能够看到很远处的两颗小太阳了,只是当时大家都没留意。他们回放飞船刚才的宇宙环境信息记录,发现这些太阳的轨迹几乎都是双曲空间中的测地线,即最直的直线,只不过由于空间曲率才导致它们几乎都是在不同的高度上掠过极限球星球后又迅速远离,去往无穷远处。“它们太小了,与其说是太阳,不如说像月球,不,比月球还小得多!这些太阳就像一群萤火虫,随机在无限大星球周围飞行,轮流照亮着天空!”

接着他们继续跟踪天空上的那些恒星的动向。张明远发现头顶偏南接近地平线附近的一颗星慢慢变得很亮,成为了太阳,然后又黯淡下去了。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走,我们带上观测仪器马上去山脚!在这里,相隔几百米区域的天空都会因地平线遮挡而不可见,我们去那边观测一下太阳活动是否对埃琳娜小组有没有影响”。他们花了十分钟来到了山脚下布置好设备,发现天边东方的一颗星星将在二十分钟后变亮,成为太阳,且这个太阳将离他们非常近,计算显示有可能会跟星球表面擦过。他突然意识到了问题,马上联系埃琳娜:“快下山!那里可能会有危险!危险来自于太阳!”通讯频道里,天文学家用急促的声音说到:“有一颗太阳,它沿着双曲空间中的直线正飞过来,计算显示近地点可能低于1公里!你们只有最多20分钟的时间!大气稀薄,缺乏衰减,直接辐射和热冲击……”

埃琳娜瞬间理解了那简短计算背后代表的恐怖。虽然太阳非常小,但在如此近的星球表面,太阳辐照功率密度将指数级暴增,这意味着聚焦的阳光将像无形的喷火器一样扫过大地。

“跑!去峡谷!快!”没有时间质疑或详细讨论。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们转身便朝着张明远先前指出的那条支离破碎的峡谷方向狂奔。头顶那片永恒黑紫色的穹窿已经开始泛白。不是日出的渐变,而是一种不祥的、快速弥漫的惨白,从正上方某个看不见的点向四周晕染,仿佛天空本身正在被加热到白炽。

五分钟后,光芒已从惨白转为刺目的金白色,强度在仪器读数上飙升,迅速越过了地球夏季正午阳光的基准值。热浪并非从某个方向袭来,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的空气中同时迸发。面罩的透明材质自动加深,仍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炽烈。埃琳娜瞥见自己手套背面的温度读数在慢慢跳到了55摄氏度,并且还在攀升。岩石表面开始蒸腾起几乎看不见的扭曲热浪,稀薄的空气发出细微的、仿佛被灼烤的嘶嘶声——分不清是幻觉还是尘埃粒子在高温下激发出的微弱辐射。

他们沿着陡峭的谷壁向下滑、跳、爬。终于挤进了一条狭窄的岩缝,暂时隔绝了直射的天光。金白色的光芒被粗糙的岩面漫反射,温度在这里稳定下来,但已逼近90摄氏度。密闭的宇航服内循环系统发出高负荷运转的嗡鸣,试图带走体内和外界渗入的热量。他们蜷缩在岩缝的阴影里,听着外面传来岩石因温差急剧变化而发出的细微崩裂声,心中充满了对头顶那颗“死神太阳”最原始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分钟,那令人窒息的亮度开始减弱,温度爬升的势头终于停止,继而缓慢回落。当仪器显示环境光强和温度回落到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程度时,他们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天空又恢复了那种奇异的淡紫色。

他们放弃了返回山上的打算,转而沿着这条深邃、曲折的峡谷向目的地前进。峡谷地势总体向下,路径比在开阔地更加复杂,时常需要攀爬或绕行崩塌的巨石。然而,在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后,随队的地质专家看着定位仪和地形匹配数据,发出了难以置信的低呼:“我们……我们好像快到了。前面地形特征和探测器之前模糊扫描到的‘森林’边缘吻合。”这比埃琳娜最乐观的估计还要快上二十分钟。

当他们终于走出峡谷尽头,眼前出现的并非预想中的有机生命森林,而是一片令人震撼的、参差不齐的石林。无数高达数十米的尖锐石柱拔地而起,材质呈现出暗红、赭黄与黑曜石般的玻璃质感,在紫色天光下泛着冰冷而坚硬的光泽。

他们攀上一根较为低矮的石柱顶端,想要获取更好的视野。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那片触目惊心的景象:在石林深处不足百米的位置,一片区域的石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仍在缓缓流动、冒着暗红色辉光的熔岩河!熔岩边缘,那些幸存的石柱底部呈现出明显的融化再凝固痕迹,形态扭曲怪异。

“是刚才的太阳,”地质学家声音干涩,“飞掠距离太近了。这些石柱的主要成分是硅酸盐和金属氧化物,本来熔点很高,但刚才的温度显然超过了。”初步的便携仪器分析证实了这一点,但对于他们急需的能源和飞船修复材料而言,成分和形态都毫无利用价值。

石林与熔岩河

希望破灭,埃琳娜只能下令原路返回。他们沿着峡谷折返,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回来后,张明远没有表露过多惊讶,只是简单指出:“在极限球星球上,沿着这种深切峡谷前进,实际路径可能比我们基于同一高度的平坦表面上的几何估算要短。峡谷引导了我们,某种意义上,我们走在了一条相对高效的更接近测地线的路径上。我当初让你们走峡谷就是这个原因,还没想到太阳的危险因素。幸好我们去了山脚留意观测了一下太阳,否则你们就遭遇大麻烦了。”

就在埃琳娜小队遭遇太阳飞掠的同一时刻,留守飞船的工程师卡洛维奇正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探测机器人。机器人已经沿着那个巨大陨石坑的边缘行进了很久。这里距他们的飞船有一公里,距埃琳娜小队三公里,由于双曲空间的几何特性,陨石坑跟飞船这边还是夜空,完全看不见那颗给埃琳娜小队带来麻烦的太阳。

机器人传回的画面边缘,坑壁上一处奇特的反光矿物吸引了他一瞬的注意。他下意识地微调镜头想看清楚,同时手部操纵杆产生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误动。在复杂崎岖的坑缘地形上,这个微小错误被放大——机器人一侧的履带突然打滑,碾碎了一片松动的岩片,整个机体瞬间失去平衡,直接滑下了近乎45度的坑壁!卡洛维奇惊呼一声,试图控制,但为时已晚。机器人侧翻后一路磕碰着滑落数百米,最终卡在了坑壁接近底部的一处突出的岩架上,姿态扭曲,多条机械臂和传感桅杆明显损坏,自主爬回坑顶已不可能。

“见鬼!”卡洛维奇咒骂着,查看了机器人最后的遥测数据。生命体征显示它还未彻底报废,但需要现场救援才能回收。他向刚返回飞船、惊魂未定的埃琳娜和张明远汇报了情况。

“接下来半天,”这时天文学家宣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宽慰,“根据目前追踪到的‘太阳’运动参数和概率模型,预计不会有任何一次飞掠的近地点距离都在四公里左右。在这里的太阳,距离超过三公里就没有什么危险了,超过六公里就几乎照不亮天空了,十公里以上则几乎无法探测,这意味着地表只会经历正常的亮度周期性变化和小幅温度波动,没有极端热风险。可以组织户外救援活动。”

于是,由工程师卡洛维奇、张明远和另一名船员组成的救援小队出发前往陨石坑。他们携带了必要的绳索、工具。到达坑边后,他们原本打算前往机器人滑倒时所在的坑缘处下放绳索,但张明远建议直接就近下到坑底。

“既然外部环境安全,我们可以试试走弦而不是弧。”张明远指的是双曲几何中两点之间的测地线,它会比走圆弧短上数十倍。

救援小队小心地放了一根绳子,将信将疑地找到一处缓坡下到坑底。坑底遍布碎石,但相对平坦。他们朝着记忆中机器人卡住的方向走去。令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仅仅步行了大约五分钟,最多不过几百米,他们就看到了不远处卡在一块岩石边上的机器人残骸,而从坑顶沿着边缘走到对应的上方地点,根据机器人之前的行进数据,需要至少一小时,步行的话得要三个小时。

“这个坑的底部到边缘的几何关系更平直几何不一样。”张明远蹲下,用手指在尘埃上画着抽象的三角形和曲线,“如果这个坑再大点,坑边缘到边缘某点的最短路径很可能是你的必经之路,绕道的代价会指数级变大,大得难以想象。”

卡洛维奇走到了岩石附近,熟练地将损坏的机器人固定好,回收了关键部件。在坑底等待时,张明远和同伴对坑底的岩石进行了初步取样。便携分析仪的结果很快出来:确实检测到了金属信号,主要是铁镍合金及一些伴生的稀有金属,但丰度和比例与理想模型有显著偏差。

“远程信号传播路径被严重扭曲了,”张明远解释道,“不仅仅是距离放大效应。在双曲空间中,电磁波的传播路径,虽然也是测地线,但时空曲率中的无法解释的超光速能流能动张量项,会让信号发生一些畸变效应,这会导致接收到的光谱特征和强度分布失真,进而影响元素丰度反演的精度。数学建模参数难以确定,我们需要建立本地样本与扭曲信号之间的校正函数。”

他们将样本带回飞船实验室进行更精确的分析。结合坑底实地测量的岩石成分数据,张明远和天文学家团队开始逆向修正之前的遥感信号处理算法。一天后,修正模型被应用到之前的所有探测数据上。结果令人振奋:重新解读后的信号显示,陨石坑周边特定岩层确实具有金属矿开采价值,虽然规模不算极大,但成分符合制造太阳能电池板框架、基础电路和部分机械部件的要求。更重要的是,修正模型本身成为了一个宝贵的资源探勘工具。

接下来的几天,在相对平静的无极端太阳掠过的天文窗口期内,所有人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以飞船为核心,他们利用机器人和人力,开始在陨石坑附近地势较高、便于排水和观察的位置建立临时基地工厂。先从坑内开采矿石,用飞船携带的小型冶炼单元进行初步提纯和加工,制造出基本的金属型材和板材。同时,利用飞船备件和本土材料,他们搭建起一个简陋但功能齐全的太阳能电池板生产线。核心的光电转换晶片仍然依赖飞船储备,但支撑结构、封装材料和大部分电路都可以自给自足了。

他们的工作伴随着这个星球独特的环境节奏:天空的亮度时明时暗,取决于哪一颗“太阳”恰好沿着哪条测地线经过。温度也随之起伏,最长的黑夜期持续了约十个小时,环境温度降至零下十度左右,他们不得不启动备用加热器。最热的几次,除了峡谷那次惊魂经历,还有一次发生在飞船正上方较近距离,只有不到两公里,地表温度短暂飙升至140度,但飞船外壳的隔热设计成功抵御了这次热冲击,内部仅感到轻微温升。渐渐地,他们开始习惯这种非周期性的日照变化,就像地球上的日夜交替,只是更随机、更极端。一周后,所有生产的新太阳能电池板被安装到临时基地的能源阵列上成功开始向基地和工厂供电。飞船生命维持系统的外部电力补充得到了保障,他们暂时站稳了脚跟。

三 钻机迭代

然而,看着有限的金属库存、依然为零的氦-3储量,以及引擎修复清单上那些复杂的、需要特殊材料或元素的项目,埃琳娜知道,停留在这个坑边基地只是权宜之计。他们需要更系统、更大范围的勘探。她转向张明远和天文学家:“我们需要一个更可靠的太阳天气预测系统,和一份基于修正后探测模型、标明了潜在资源点的地图。然后,我们需要计划下一次,更远的远征。”

“我建议使用钻探机来地下远征。”张明远说,“从我们观测的数据看,太阳的距离分布范围很广,不排除有直接撞击极限球星球表面的可能性。”

“每秒0.5米的推进速度?你就用这东西来远征?”海伦在一旁翻起了白眼。

“这些红色岩石不像那些石林那样脆弱,还是很隔热的。我的想法是明天起我们就着手把飞船转移到地下。虽然目前没发现有洞穴,但可以挖掘。如果飞船被太阳直接击中,肯定只有烧毁。目前看来,有感知的撞击频次可能在一个月左右。我们才来半个多月,只能说是运气好,后续真不好说。而且,更重要的是,地下钻探可以让我们的路程缩短。目前看来,地底700米的高度是最合适的巡航高度,它能让我们节约接近20倍的路程,也就是说换算到地面,是接近40公里每小时。”

卡洛维奇在一旁补充,“我还想到了一个钻机的改造计划:既然这种红色岩石那么硬,如果能成功把钻头更换成这种材料,钻机的行进速度有望能提升到每小时20公里,那样就能对应地表每小时400公里,我们相当于有了高铁的行进速度了。”“是的,如果能把这种岩石加工成一体化的、带有内部应力缓冲结构的外壳,或许能抵抗住指数增长的压力——那是来自于双曲几何导致的上覆岩层指数级增长的重量,”张明远补充道。

不过实施远征前,大家需要先把飞船转移到了那个峡谷。机器人往返于峡谷与陨石坑之间,在峡谷底部掏出了一块大殿那么空旷的地方,把飞船塞了进去,然后把周围和峡谷顶部与周围的裂缝都用红岩填满。这项工程一共花了一个月,期间经历了两次比较危险的太阳撞击事件,他们能够预测撞击的时间一般有4个小时,期间允许在500米小范围内转运飞船,也就是说撞击点可始终控制在五百米范围之外。

他们完成了飞船的保护工作后,终于可以不再天天提防太阳时刻转运飞船了,卡洛维奇也迫不及待地调出了加工设备清单,开始着手后面的钻探工作研究。“问题在于加工能力。地表这些相对软的红色岩石,我们现有的激光烧结和超声成型设备无法对付加工钻探机的外壳、钻头等部件,那是大型、复杂、需要极高结构完整性的构件,缺大型精密母机。所以,我们需要迭代升级。利用当前钻探能力能达到的最深、最硬的岩层材料,加工出性能更强的钻头和基础加工工具;然后用这些新工具,去啃下更深的、更坚硬的岩层,获取下一代材料。”

计划就此定下。接下来的一个月,临时基地的工厂区变成了一个充满研磨噪音、激光闪烁和紧张调试的场所。他们首先利用相对容易加工的地表红岩,制造了一批强化钻头和简易的岩石铣削工具。然后,小心翼翼地深入地下,在约600米深度获取了一批更致密一个数量级的岩芯。利用这批“一代硬岩”,他们改造关键部件,又制造出性能更强的“二代”钻探工具和岩石切割器。这个过程缓慢而充满挫折,时常因为材料内部应力不均而导致工具意外崩碎。但每一步成功的迭代,都让钻探深度记录向上刷新几十米、一百米。他们用环境赋予的坚硬来对抗环境更深处的更硬。这是在这个特殊几何环境下,可能唯一可行的材料进化路径。

终于,在集中攻关半年后,改进型被称为“希望之路-III”钻机突破了1000米的极限,向着更深的、压力参数未知的领域挺进。然而,双曲空间的恶意似乎总是比乐观估计更早到来。又两个月后,当钻探深度达到1700米时,负责监控的卡洛维奇看着屏幕,脸色变得苍白。

“不行了,迭代跟不上了!”工程师卡洛维奇的声音带着挫败,“硬度的变化率已经大得不行了!现在每深入一米,钻头前端承受的压力差可能高达几千兆帕!我们最新的‘四代’红岩材料钻头,其韧性和硬度提升是线性的,可面对的是指数级增长的环境压力!破坏发生得太快,钻头还没来得及自我研磨适应,就被压溃或黏附破坏了!”他估计再钻探300米就会达到每米就要完成一次设备迭代的程度才能前行的地步,再迭代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投影上,那条曾经代表希望和进取的深度曲线,在指数暴涨的几何压力面前,也看到了尽头。

控制室内弥漫着压抑的沉默。1700米,这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深度。“1700米……”张明远忽然低声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轨道力学计算界面。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1700米深度,在这个极限球模型对应的位置上,就算以0.5米每秒的速度前进,在地表的速度……换算成我们熟悉的概念,大约相当于地球第一宇宙速度的32%。”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一怔。将近三分之一的第一宇宙速度?

天文学家迅速接入计算。“理论计算显示,从坐标深度1700米处,沿最佳水平方向挖掘并加速,假设利用改进型钻机最高可实现的隧道内加速能力,预计仅需约1小时的实际隧道内行程,即可抵达虫洞正下方的对应深度位置。该路径在三维双曲空间中的捷径效应极为显著,节约了大约一万倍的路程。”

“1小时?从我们这里到虫洞下方?”艾丽莎几乎不敢相信这个结果。他们从虫洞飞到这个星球的环绕轨道上,花了三四天才迫降,而现在,从地底走,竟然只要1小时?

“去虫洞干什么?”研究员大卫困惑地问,语气中带着沮丧,“我们又回不去。虫洞大概率已经坍缩或漂移了。另一头的宇宙……可能已经永远消失了。”

“所以,我们现在最应该探索的,是氦-3信号的真正位置!”张明远的声音在基地穹顶下显得清晰而坚定。他调出最新的资源分布图,“我们不是已经修正了远程探测的信号畸变模型吗?最新的并行探测阵列数据显示,最强的氦-3特征信号源直线距离仅约9公里,而且也不在我们最初以为的正下方,而是偏离了垂直方向约0.65秒的微小角度,虽然处于我们的测量仪器的分辨率极限附近,但我确信这不是误差。”

他放大了那个信号区域,复杂的等高线和概率云图显示出一个模糊但确实存在的富集区。“关键在于,虽然我们无法继续向地心方向垂直钻探,突破不了那指数级的压力墙,但可以换个思路。我们不必执着于穿透它,而是可以绕开它。”

卡洛维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走不了穿透压力墙的地下直线,那就走绕路的极限圆?我们直接在那个深度进行水平方向的巡航钻探远征?”

“没错,”张明远点头,“在1700米深度附近行进对应的地表路程会比走地表短得多。初步计算表明,如果氦-3富集区位于1700米以下的浅层区,那么从我们当前位置走极限圆钻探过去,所需的时间虽然漫长,但并非不可想象。”直线距离(蓝)、1700m极限圆巡航距离(红)、地表距离(灰)三者对比示意图 (未按真实庞加莱投影比例绘制)

四 地下长征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一个关键数字:“如果目标在地表附近,以‘希望之路-IV’改进后的巡航钻探速度估算,需要……十年左右,能抵达信号源区域。”

“十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虽然走极限圆的弧比直接走内部的测地线弦路程将会远超过一万倍,但这个深度已经是很大的捷径了。重要的是,这是有明确目标、且有回家可能的十年!”埃琳娜强调道,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寻找确切的氦-3矿藏,是修复引擎、获得真正逃离动力的唯一现实途径。你们看,张博士的计算显示巡航钻探的预计路程只有地月距离的一半多点,而走地表的路程则会超出从地球到土星的距离。十年旅程,换一个回家的可能,值得一搏!”

然而,质疑声立刻响起:“等等,张博士,你的模型假设氦-3在地表或浅层。万一它就在更深的地方,我们打不透的地层深处呢?”

张明远推了推眼镜说:“约0.65秒的角度偏差足以说明资源不会在地心非常深的地方,但信号的反演始终存在多解性,尤其是在信号指数衰减的双曲几何世界中。我无法肯定我们一定能找到氦-3,更无法保证找到的储量足够我们回家。而且……”他看向工程师卡洛维奇,“我们目前唯一具备长途钻探能力的‘希望之路-IV’,也仅此一台,它的可靠性、能否支撑如此超长距离的作业,都是未知数。这是一次风险极高的远征。”

良久,埃琳娜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找氦-3,再去虫洞。没有燃料,一切都是空谈。有了燃料,即使虫洞消失了,我们也能尝试寻找这个双曲宇宙中其他可能的出路。”

张明远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我们不必一开始就朝着最终目标盲目掘进。建议可以先控制钻机在1700米的深度进行一段有限距离的试探性钻探,比如先前进几公里。”他调出计算界面,快速模拟着:“在这个深度,只要我们获得两个不同位置对同一信号源的测量数据,运用广义的三角测量原理即可。行进的距离越长,基线越大,解算出的信号源三维坐标就越精确。这能帮助我们最大程度地确认氦-3究竟是在我们够得着的层面,还是藏在绝望的深处。”

计划被采纳。钻机被重新编程,沿着校正后的方位角,开始了小心翼翼的水平向钻探。五公里后,钻机暂停,进行了长时间、多频段的信号强度与方向采集。数据传回基地,经过复杂的反演计算,结果令人振奋:氦-3信号源的最佳拟合位置,被锁定在非常接近地表的区域,垂直深度误差范围仅在正负一公里之内。它就在前方,在一个可以通过极限圆巡航深度抵达的范围内。

经过激烈的辩论和痛苦的权衡,他们决定分两组行动:一组包括经验最丰富的工程师卡洛维奇、地质学家张田和驾驶员,将搭乘经过大规模改造、堪称移动地下基地的“希望之路-IV”远征型,踏上寻找氦-3的漫漫长路。另一组人,包括张明远、埃琳娜、海伦、马库斯等,则留守飞船基地,维持基本运作,同时尽可能在附近探索其他生存资源。

虽然返回时可利用现成打好的隧道,但估计返程时在布满碎石的隧道内行进也最多比掘进快一倍,即这是一次可能长达十五年的往返旅程,且还是基于最乐观的钻探速度和不迷路的假设。启程那天,在微弱忽隐忽现的两颗“太阳”照耀的紫色天空下,他们在飞船旁举行了一场简单而隆重的告别仪式。语言变得苍白,只有紧紧的拥抱和沉重的拍肩。随后,远征组进入了那辆如同巨型钢铁蚰蜒的钻探车,舱门闭合,沿着早已规划好的路径,缓缓沉入红色的地壳深处,驶向无垠的黑暗与未知。
希望之路-IV钻探车开始出发远征
远征开始了。他们走出了10公里后就完全与基底失去了通讯,双曲空间中信号指数衰减可不是说来玩的。按照计划,他们每周会选择相对安全的区域,向上钻出一个临时竖井,抵达地表,进行天文观测以校准位置,采集环境数据,这些洞口也可以预留给飞船基底留守组避难或探索用。然后,他们尽量清理好碎石,封堵竖井口,继续在地下潜航。唯一的好消息是,氦-3的信号随着他们的前进,确实在稳步增强。但新的发现也带来了新的困惑:信号不再是一个清晰的点源,而是逐渐扩散成了一片相当广阔的区域,这既可能是巨大的矿藏,也可能意味着地质结构异常复杂。

与此同时,飞船基地这边,日子同样艰难。在失去了主力工程师卡洛维奇和唯一的重型钻探设备后,他们的活动能力被极大地限制了。他们依靠步行和轻型车辆探索了飞船周围方圆一百公里的区域,结果令人沮丧:除了那个已被开采大半的陨石坑提供金属,目之所及尽是千篇一律的暗红色荒漠与点缀着石林的连绵山峦,找不到其他有价值的矿脉或能源。

一个月后,为了扩大搜索范围,留守组决定派出一支由埃琳娜带领艾丽莎和地质学家的助手等人组成的小队,利用远征组最初阶段钻出的、第一个通往地面的001#竖井作为跳板,以那里为圆心继续探索。由于不需要凿洞,他们只用驾驶同时有水平行驶和垂直爬墙升降功能的机器人就可以了,麻烦在于巨量的碎石清理。他们花了一个月才爬出那个位于留在荒野中的001#竖井口,这是值得的,因为如果从地表步行,这里离飞船基地几乎相当于绕我们地球小半圈了。然而,景致毫无变化,依旧是茫茫红岩。

五 留守者的探险

埃琳娜小队以这个竖井为临时营地,又向外探索了一个月,依然一无所获。就在心灰意冷时,他们在一处山脊上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下方是一条宽阔的、已经凝固的熔岩河遗迹,但颜色并非暗红,而是泛着金属般的暗蓝和赭石色光泽。这与之前见过的、由太阳飞掠熔化石林形成的熔岩河也完全不同。他们兴奋地冲下山坡,沿着这条古老的河床向上游寻找源头。跋涉许久后找到了未曾被彻底熔毁的区域,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片“森林”出现在视野中。但这并非碳基的树木,而是一片密密麻麻、形态奇异的硅基管状结构。它们从地面垂直耸立,高度在十到三十米不等,管壁呈半透明状,内部隐约可见缓慢流动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液体。这些“巨管”在紫色天穹下静静伫立,无声无息,却充满了异样的生机。
硅基管状森林

“这个星球上……居然有活物!虽然看起来像植物……”艾丽莎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初步的光谱和气体分析显示,这些管状结构在有太阳飞掠时的“白天”吸收辐射能量,在“黑夜”则释放出微弱的光,艾丽莎认为可能是化学荧光或极低效的生物光,同时他们检测到了缓慢的气体交换——吸收二氧化碳,释放出少量氧气。地质学家的助手马库斯则更关注这些结构基部的堆积物。那里覆盖着厚厚的、细腻的粉末,成分主要是二氧化硅,也就是说这种植物同时进行着硅与碳的代谢!然而他们没有发现预期的稀有元素。

马库斯提议尝试沿着森林的边缘进行勘察。边缘地形相对平坦,他们可以乘车,尽管颠簸无比。最初的兴奋过去后,森林的景象开始变得单调重复,那些发光的巨管失去了神秘感,只剩下怪异和寂静。行程第五天,他们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前方出现了一个撞击坑,景象令人震撼。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边缘呈现玻璃化光泽的巨坑,中心仍有暗红色的余热。元素分析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发现——在溅射物和熔融冷凝物中,他们检测到了多种高原子序数的稀有金属异常富集,以及一种此前未见的、具有特殊晶格结构的硅-碳-硼复合物。这些物质并非来自本地的红色岩石,显然是被“太阳”携带而来在极端撞击条件下瞬间合成的。“这是一种全新的材料,强度与耐热性或许远超我们的想象,”地质学家马库斯兴奋地报告,“如果能够稳定获取或合成,无论是用于加固钻机,还是未来建造星际飞船的确实部件,价值无可估量。”

为了深入了解森林与陨石坑,他们建立了一个简陋的林缘前哨站。对管状森林的细致观察则揭示了其近乎停滞的生命状态:在长达数月的监测中,几乎看不到它们的生长变化,内部荧光液体的流动周期也极长。没有看到任何其他形态的生物,整个森林寂静得如同一座宏伟而诡异的硅基雕塑群。尽管如此,相比纯粹的荒漠,林区边缘的环境温度波动略小,有微量氧气产生,心理感受上也少了些荒芜,大家一致觉得确实更适合建立长期据点。于是,九人团队正式入驻林缘前哨基地,与飞船基地三人定期轮换值守。

在接下来的以飞船时钟计算的两年里,他们以惊人的毅力,陆续挖通了当年地下长征初期挖掘的003#、004#另外两个竖井,并将光纤继续延伸,为这两个遥远的出口也接入了稳定的通讯网络。

对003#井东南方向的一次深入勘探,将他们引向了一条宏伟的南北走向大裂谷。裂谷深达数百米,几乎与星球曲率半径相当,两侧崖壁陡峭,底部宽阔。他们沿谷底行进了两周,发现了新的硅基植物群落。这里的植物形态与管状森林迥异:一种像是巨大化的、半透明硅晶构成的蕨类,层层叠叠;另一种则形态更加怪异,如同扭曲盘旋的螺壳形状,静静地矗立在紫色天光无法直射的谷底阴影中,内部流动的荧光色彩也更为斑斓。

这次的考察收获颇丰,但就在他们决定返回时,一次太阳的近距离飞掠将很长一段裂谷底部的岩壁和堆积物彻底融化、坍塌、再凝固,形成了一道横亘在谷底、高达数十米、崎岖而炽热的熔岩壁垒,完全堵塞了归途。他们决定从尚未完全冷却的熔岩流边缘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爬上裂谷顶端。经过一天的跋涉,他们终于回到了相对开阔的地表。就在他们精疲力竭地确定返回基地的方位时,眼尖的艾丽莎发现了不远处地面上的异常。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红色岩原,上面散布着数十个规则的圆孔。圆孔直径约二十厘米,孔壁异常光滑,不带一点灰尘,呈现出类似高温抛光或精密钻探后的质感,笔直地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用手电照射,光线仿佛被深处的黑暗吞噬,没有任何反射。“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马库斯蹲在一个圆孔边,用仪器测量着,“孔壁的平滑度超出我们的加工能力。直径均匀,垂直度完美。”它们与人类钻探的竖井相似,但规模小得多,工艺却似乎精湛得多。

前路被阻,无法走峡谷导致归途漫长,而眼前又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奇异现象。马库斯当机立断:“记录所有坐标和环境数据。我们目前的体力和装备不适合深入探查。先返回林缘前哨基地,补充给养,然后带上专用的微型探测机器人,再来揭开这些圆孔的秘密。”

几天后,他们重新来到了这个坐标,并将特制的微型探测机器人悬吊在其中一个圆孔上方。机器人呈梭形,两侧装有可伸缩、带高摩擦纹路的主动轮。启动后,机器人将轮子紧紧抵在异常光滑的洞壁上,依靠摩擦力悬停,模拟人类在竖井中用四肢撑住井壁的动作。

“开始下放。”马库斯轻声下令。通过遥控,他缓慢释放轮子的制动压力。机器人开始沿垂直洞壁缓缓下滑,加速度被精确控制。深度读数在控制屏上跳动:10米、50米、100米……洞壁始终是那种令人费解的光滑,材质分析显示为某种高度致密且被均匀处理过的红岩矿石的一种晶体形态。

“两百米。”洞穴的笔直和深邃开始超出他们的预料。他们不敢完全放开制动让机器人自由落体——在未知的深渊里,随时可能遭遇岩层变化或障碍,高速撞击意味着任务失败和宝贵设备的损失。

“五百米……一千米……”数据平稳得让人心头发毛。当深度读数轻松越过他们之前凭借所有技术迭代才勉强达到的极限——1700米时,控制室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机器人继续下行,将认知的边界不断推向深处。三千米!就在这个深度,惯性导航与洞壁连续扫描的数据融合后,揭示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这条隧道并非完全垂直。它在保持惊人的测地笔直度同时,整体轨迹开始产生极其微小但确凿无疑的偏转——向南偏西约6度方向上出现了与垂直方向。

“不是竖井……是一条测地弦直线,”张明远盯着轨迹重建图,声音低沉,“隧道不是在向下挖,而是在沿着双曲空间最短路径前进到遥远的另一处地表。”

然而,探索的代价随之而来。超过三千米后,即便是在这条近乎完美的直线通道内,信号衰减和延迟也开始变得严重。机器人传回的数据包丢失率急剧上升,实时遥控已显勉强。为确保机器人能安全返回,他们不得不下令其开始返航。

首次直接探测带回了震撼的结果,也指明了下一步的方向:铺设光纤,获取稳定连接。他们将光纤系在返回的机器人身上,再次投入深渊。已知前3000米通道通畅,他们大胆地让机器人带着光纤进行受控自由落体——利用洞口架设的滑轮系统缓冲下放速度。光纤像一条沉默的神经,沿着光滑的洞壁向下延伸。超过3000米后,恢复谨慎的慢速下放。

期间,一次太阳近距离飞掠打断了工作。计算表明,虽然飞掠路径较近,但入射角的关系使得洞口位置的理论最高温度约为120摄氏度,不足以融化光纤和周围岩石。为保险起见,他们将所有不耐热设备和人员向与飞掠方向垂直的东方撤离了一公里,留下机器人自主执行缓慢下放程序。待危险过后,他们返回洞口,发现一切如常。

最终,他们携带的所有光纤耗尽,总长度一万四千米。机器人停留在了这难以置信的深度末端。数据显示,它并非停留在一个垂直井的底部,而是位于一条深深的、倾斜的测地线隧道中,此时机器人所在的隧道已经与水平方向只有约32°角了。

“它们——不管是什么,能如此轻易地沿着测地线挖掘……”马库斯喃喃道,眼中混合着惊叹与沮丧,“如果我们当初也能找到方法,沿着这样的弦而不是弧去接近氦-3,我们可能早就成功回家了。”

震撼之余是更深的困惑。隧道直径仅二十厘米,显然非为人类体型设计;其方向也非指向氦-3信号源。它们是什么?这个极限球星球上,存在过,或者仍然存在着,一个掌握了高超空间工程技术的智慧文明。它们在哪里?为何留下这些遗迹?是离开了,消亡了,还是以一种人类无法感知的形式依然存在?

对神秘隧道的直接探索因技术瓶颈暂时搁置,但对星球表面的系统考察仍在继续。在接下来的五年里,他们以惊人的毅力,陆续定位并初步勘探了从001#到012#的各个竖井周边区域。这段时光的发现是零碎而多样的:他们记录了超过十种形态各异的硅基植物,从巨大的螺旋塔到薄如蝉翼的发光地衣,其共同点是硅基主体与内部流动的荧光液体,仿佛一套共享基础蓝本的不同设计。矿物勘探也有所收获,在不同区域发现了富集程度不一的各种金属矿点,为基地的缓慢扩张提供了原料。

六 守望与归来

第十个年头在飞船基地的日志上被默默标注。按照最初的估算,如果一切顺利,远征氦-3的地下长征队,应该已经抵达目标区域,甚至可能开始返航了。但深渊之下,地下漫长的隧道那头只有沉默。超长的距离和复杂的地质环境,使得任何形式的常规通讯都已成为不可能。留守基地的人们,只能在日常维护、有限的地表勘探以及对那些神秘圆孔的间歇性思索中,继续等待。希望如同远处的紫色星光,微弱却未曾熄灭。

然而,在第十二年的一个平凡周期里,基地主控电脑突然捕获到一组极度微弱、却带有明确身份识别码的射频信号脉冲。信号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地下——来自那条通往001#井、早已沉寂多年的主干隧道方向!

最初的几秒钟,值班员以为是系统错误或幻听。但信号持续增强,编码格式被确认为远征队出发前约定的、最高优先级的紧急联络协议。

“基地,基地,这里是‘希望之路’钻探队!”通讯频道里传来的声音沙哑、断续,却清晰可辨,带着难以置信的疲惫与激动,“我们……回来了。”

没等基地发出询问,地面的监测传感器就传来了震动。正对001#井口方向,那片亘古不变的红色岩石地面,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隆起、开裂,一个庞大、布满岁月刻痕、却闪烁着改装后新型钻头的钢铁巨兽,如同从地心归来的远古生物,破土而出。

钻探队,回来了。驾驶着一部看起来与出发时截然不同、融合了未知技术与顽强改造痕迹的、堪称庞然大物的新钻机。

从破土而出的、如移动堡垒般的钻探车中走出的远征队员们,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沧桑,眼中却燃烧着难以抑制的亢奋光芒。远征队长——那位十年前毅然带队深入黑暗的工程师卡洛维奇——面对围拢上来、满脸惊愕与期盼的留守同伴,用力拍了拍身上沾染的、与基地周边暗红色截然不同的灰红色岩尘,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从何说起呢?你们可能猜到了,这个星球上真的有智慧生命!而且,这个世界比我们最疯狂的想象还要离奇!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宣布,“我们可以回家了!”

在基地温暖的穹顶下,钻探队讲述了一个远超所有人预期的、史诗般的旅程。

他们确实用了近十年时间,沿着最初规划的1700米极限圆深度,历尽艰难,终于抵达了氦-3信号最强烈的区域。然而,希望瞬间化为更深的失望:那里没有富集的矿脉,没有期待的氦-3矿囊。探测显示,氦-3以极低的丰度,均匀地弥散在之后延伸的、广袤的所有灰红色岩层中,如同盐分溶于大海。“我们粗略估算过,”随性远征的另一位地质学家张田苦笑,“要从中提炼出足以注满飞船燃料舱的氦-3,理论上需要开采、处理上万亿吨的岩石。以我们那台‘希望之路’的钻探和后勤能力,这无异于用勺子舀干太平洋,更别提我们根本没有建立大型同位素分离工厂的可能。”

绝望之际他们只能像留守组一样,到处漫无目的地探索地表,约一年后,他们也发现了那些光滑的、垂直的深不可测的圆孔。但他们的发现更进一步:在一些圆孔中央,悬垂着一根纤细到几乎难以察觉、非金属非晶体的“线”,它似乎与洞壁毫无接触,就那么静静地存在于圆孔的中轴线上,偶尔有微弱到极点的、非电磁的能量脉动闪过。

就在他们小心翼翼研究这些线时,“它们”来了。

没有预警,没有声息。几个约莫半米高、外形近似直立甲壳生物、外壳呈现岩石般灰白纹理的生物,从附近一个圆孔中滑了出来,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震动。它们的生理结构复杂,看不出来有没有眼睛和嘴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形状,但给人感觉闪烁着冷静的智能光芒。最初的接触充满警惕,但双方都装备有基于基础物理、数学和逻辑构建的语言自解意系统,这是星际文明接触的常识性准备。

沟通屏障迅速被打破。他们观察到这种生物也没有发声器官,队长提议不再询问如何称呼对方,而是直接取名叫它们“霍罗人”,意为极限球上的居民。这些智慧生命貌似有直接发射无线电波的器官,这些电波信号通过解释器翻译到,那些圆孔是它们的深层通讯隧道网络节点,中央的线是用于传递信息与微弱能量的弦索。人类钻探队对弦索的探测扰动,触发了网络的自动监测,因此它们循迹而来。

霍罗人对于他们的友好程度简直出乎意料。理解了人类的困境和目的后,霍罗人展现了惊人的工程能力与效率。为了能让人类庞大的钻探车进入它们的隧道网络,它们迅速返回附近的节点,取来了某种奇特的工具。短短三个小时,它们就用一种发出柔和振荡、能使岩石高效松解的设备,配合高强度复合材料,将“希望之路”钻探车的前部结构进行了近乎匪夷所思的改造,它们不仅增强了结构强度,还加装了适配霍罗隧道导航的接口。

在霍罗领航员的指引下,改造后的钻探车沿着一条特定的测地线隧道,以远超人类之前极限的速度向下钻探,直接硬钢对抗指数增长的压力。最终,他们穿透了约八万米深的地层,进入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地下空洞。

那是一座繁忙得超乎想象的地下城市。无数条粗细不一、方向各异的隧道在此交汇,形成复杂的立体枢纽。小巧的霍罗人驾驶着各种流线型载具,沿着隧道高速穿梭,秩序井然。然而,霍罗人告诉他们:“这里并非我们的主要居住区。双曲空间的几何性质,使得地下测地线隧道网络在交通和贸易上具有无与伦比的优势。这座城市,本质是由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自然演化而来的商业与中转中心。我们极大多数个体也生活在地表,但重要活动和经济命脉,深藏于此。”
霍罗人的地下城市
霍罗人进一步阐释了关键:“从这里出发,沿着不同的测地线隧道,可以近乎直线抵达星球表面极其遥远的各个点。得益于双曲几何的捷径效应,我们隧道网络的有效覆盖范围,若投影到你们熟悉的欧几里得空间概念,其半径会远超出可观测宇宙的半径距离。”

关于氦-3,霍罗人给出了简单的解决方案:无需自行开采提炼。在这个庞大的地下经济体系中,氦-3作为一种高价值能源矿物,有现成的、经过提纯的商品可供交易。作为交换,人类提供了关于双曲空间虫洞的信息,以及地球所在宇宙的坐标和文明概况。他们了解到,大范围平直空间是否存在一直都是霍罗人科学界巨大的争论议点。人类通过虫洞携带过来的信息,促成这一次跨越时空的物物交换。

七 受邀的深度游

获取燃料后,霍罗人表示,利用地下高速隧道网络,他们返回飞船基地只需不到半小时。然而,霍罗人的最高行政节点——国家协调中枢——在得知了外星访客的存在后,发来了正式邀请,希望他们能花费三天时间,更深入地了解霍罗文明。

由于体型限制,人类无法进入标准客运隧道。霍罗人安排他们乘坐城市底层的超大货运载具,开始了这次深入地下国度的旅程。他们很快发现,之前抵达的那个城市,只不过是浩瀚地下网络中的一个微小节点。

他们的载具沿着一条主干隧道疾驰,每隔一段距离便汇入一个更大的枢纽城市。这些城市规模层层递进,如同分形结构般不断扩展其复杂与宏伟。他们总共经过了23个逐渐变大的城市节点,才抵达了这条线路上的一个深层主干隧道入口。接着,载具转入这条隧道,反向又经过了23个逐渐缩小但依旧庞大的节点,最终从一个位于地表的、无比巨大的隧道出口驶出,来到了霍罗人所说的最近的“超巨型地表城市”。若从地表直线行走这段路程,其距离将是一个超出人类可观测宇宙尺度的天文数字,但在霍罗人的高速隧道网络中,他们仅仅用了三个小时。

“如你所见,”接待他们的霍罗学者通过翻译系统解释道,指向脚下这颗看似荒凉、实则内藏玄机的星球,“我们的星球,表面资源分布极度不均且贫瘠。但幸运的是,在双曲几何中,只要我们掌握了沿着测地线的高效交通技术,总能找到那些分布在难以想象之远的、合适的资源点,尽管它们之间的距离,在地表的距离上看堪称绝望。”

这座矗立于地表的超巨型城市中心,是一个令人震撼的构造:一个直径约一公里、高度同样惊人的巨型存储器。它并非简单的圆柱体。

“在极限球星球上,”霍罗学者指着存储器,“向下的铅垂线,会因为几何效应而指数级靠近,而向上则会指数级分离。因此,这个存储器的主要数据存储体积,都分布在它的上部。这种结构让我们能够存储你们无法想象的巨巨量数据——不仅仅是‘海量’,而是超越了常规数学描述极限的、属于双曲空间的‘超限’信息。这里面,存储着我们已探索范围内的、部分可通行测地线网络地图,仅仅是这部分,其信息量就超过了你们可观测宇宙的数据总和。”

他们进一步了解到,霍罗文明的政治结构深深植根于其独特的空间几何。整个星球中被探索的区域,估计存在着10¹³⁴个以上的政治实体或国家。衡量一个国家大小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面积,而是其控制的地下交通网络的层级深度和枢纽复杂度——即横跨该国必须穿越的地下节点深度。大约90%的政府核心职能机构,都设置在关键的地下节点枢纽处。

人类访问团所在的政治实体,是一个拥有6832层节点深度的大型国家。这意味着,从最基础的本地社区到最高中枢,存在多达六千多层的行政或治理层级。星球表面的行政区划,也对应着类似的、极其复杂的嵌套等级。

“占用深层的、高效的交通通道和枢纽城市空间,成本极其高昂,”霍罗学者坦言,“因为所有个体和资源都想利用这些捷径,拥堵是永恒的问题。这不是技术成本,而是机会成本——占用的是整个文明体系中最宝贵、最稀缺的公共资源。我们第26层级的政治领袖在获悉你们的存在后,特批了‘绿色通道’,否则,你们这次旅行的通行费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然而,如此发达的交通并未带来高度的中央集权。我们的行政管理,遵循三级管辖极限原则,”霍罗学者解释其政治哲学,“地表上的任何地方事务,上级行政机构通常不会直接干预超过三个层级。因为再往上的层级,尽管在地下网络中的直线距离可能不远,但在地表的位置和社会联系上,已经远到信息严重失真、治理成本超过收益的程度。国家权力的核心作用,主要体现在维护地下交通网络的公平准入、标准制定、重大枢纽建设,以及应对极少数能影响整个网络稳定的危机上。大多数时候,各个节点城市和社群自治程度很高。”

“接下来,给你们看看我们如何管理这个无限的世界。”霍罗学者引导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环形控制台前。空气中投射出一幅可随意放大缩小的动态电子地图。“这是我们的表层地图,只记录地表信息,它已经极为庞杂,地下节点和隧道网络信息暂时被隐藏。”

他操作了一下,地图瞬间切换到层级模式。“我们所在的这个政治实体,拥有6832个节点层级。如果试图在传统平面地图上完整展示它,你需要连续缩小超过六千次,每一次缩放都面对的是指数级变化的信息量。单是完成一次从国家一端的小村庄的地图出发,一路缩小到看到整个疆域,再放大至另一头的小村庄,所需的时间就可能接近一小时——几乎相当于乘坐超高速载具穿越数个主要节点的时间。”节点拓扑地图

控制台上的视图再次变化,呈现出一个高度抽象、由嵌套的树状节点和径向连线构成的界面。霍罗人日常使用的地图系统,本质上是对层级结构进行了两次对数变换的压缩视图。它牺牲了直观的空间位置关系,却允许霍罗人高效地索引、定位和管理地表或地下任何一点所关联的行政层级、资源配给和通行权限。没有这种数据压缩和智能导航算法,在这个世界里,连查看地图的行为都会成为一场漫长的虚拟跋涉。

接着,他们乘坐霍罗人的高速货运载具,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游览了超巨型城市周边的数个邻近区域。这里的“邻近”,指的是沿着优化测地线隧道、车程不超过半小时的直线距离。然而,霍罗向导告知,这些站点之间平均的地表直线距离,若放在人类熟悉的太阳系尺度下衡量,大约相当于从地球到柯伊伯带的轨道跨度。

在这短暂的旅程中,他们目睹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多样性地貌:无边无际、覆盖着荧光蓝白色苔藓的极寒苔原;波澜壮阔、涌动着未知粘稠液体的奇特海洋;还有与他们最初降落点截然不同的、遍布着翡翠般晶体结构的绿岩高原,以及蕴藏着丰富金属矿脉、呈现出铁锈与赭石斑驳色彩的褐岩山地……

“你们最初降落的红岩区和后来钻探遇到的灰岩区,只是这个星球表皮上挨得很近的微不足道的两点,”霍罗学者解说道,“你们所见的每一个独立地貌片区,其表面积几乎都远超你们太阳的整个光球面,有些甚至比你们太阳系柯伊伯带边界所包裹的球面区域还要广阔。如果依靠你们之前那种在固定深度缓慢巡航的方式,一个寿命有限的文明个体,终其一生可能也探索不完两个这样的地质区块。”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一个让人类成员脊背发凉的数据:“事实上,如果没有遇到我们,以你们原有的路径和速度,想要抵达最近的一个具有开采价值的位于褐岩区的氦-3富集矿脉,预计还需要持续钻探……接近一千一百年。”

关于太阳活动的分布规律,霍罗人给出了基于漫长观测的精确统计:“不同区域接受的光照和热扰动差异极大。大约2%的表层区域,几乎从未有太阳经过,是绝对的永夜区,温度长期维持在零下140摄氏度左右。而占绝大多数的,约95%的区域,太阳飞掠事件在统计上呈现混沌和不规律性,你们最初降落的环境就属于此类,充满了随机风险。”

“此外还有不到1%的区域,会持续遭受高频率的太阳撞击或极近距离掠过,环境极端恶劣。而最后那约3%的区域,”霍罗学者的语气中带上一丝类似于故乡的温情,“则拥有相对稳定、可预测的拟周期性太阳轨道。这里的周期不是指每个太阳的轨道有周期,而是指不同的太阳排着整齐的队不断掠过天空。这些区域提供了相对温和的能量输入和温度环境,我们的远祖硅基生命形态,以及后来演化出的早期霍罗文明,正是发源于这些珍贵的稳定区’。”

八 霍罗文明

随后,人类问及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此恢宏的隧道与城市网络,究竟是如何建成的?

霍罗学者给出一个让人类的时间观念彻底失稳的数字:“我们的双曲宇宙年龄估计在$10^{40}$年左右,我们的文明已持续演进约$10^{15}$年。而在约百亿年前,我们的祖先在材料科学和空间几何动力学上取得了突破,掌握了真正意义上的超高速定向测地线钻探技术。”

“正是这项核心技术,”他指向脚下无处不在的隧道网络,“允许我们以可接受的成本和效率,沿着空间的最优路径雕刻出这些通道。它的出现,不仅彻底改变了交通和资源获取方式,也直接催生了基于节点控制和层级管理的政治与社会结构原型。可以说,我们现在的整个文明形态,都构建在这项诞生于百亿年前的抗超超超高压的凿空固化技术之上。”

他们的文化也因此呈现出强烈的节点性和路径依赖。个体的身份认同与其经常活动的节点城市、掌握的隧道网络知识和通行权限紧密相关。艺术常表现几何之美与旅途的哲学,文学史诗多是关于探索新生物群系或建设重要枢纽的传奇。由于地表距离被隧道扭曲,远方和邻近的概念变得弹性而主观,社会关系网络也因此呈现出动态、多维的特性,远超人类社会的复杂度。

在了解社会结构时,霍罗人分享了两场具有代表性的冲突,从中可以窥见其社会的复杂矛盾。

第一场发生在约两百年前,是一个仅拥有34层节点的微型国家。在这个上下层级森严的体系里,越接近地表上层意味着越基层、数量越庞大的普通民众聚居区,而越深处的下层则对应着更高层级的行政与资源控制中心。这个国家的第30层及以上的管理机构,单方面大幅提升了关键交通节点的通行费与核心城市的居留税。在资源分布本就极不均衡的霍罗世界,基层民众的生活高度依赖节点网络运输的物资,物价飞涨导致民不聊生,甚至有人铤而走险,试图通过极奇漫长的浅层隧道或危险绝望的地表跋涉进行迁徙或乞讨。

反抗最终爆发。但第一次革命迅速失败——在双曲几何构造的国家里,自上而下的进攻近乎绝望。地表基层面积浩瀚,反抗力量难以集中;而通往深层的隧道入口数量有限且易守难攻,深层政权只需封锁关键节点,便能扼杀攻势。

第二次,革命者则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曲线策略。该小国有五个邻国,其中两个是拥有上百层节点的大国。革命者精心培养了一批间谍,目标并非直接进攻,而是借道。由于跨国地下隧道设有严密的海关,且与深层中枢直连,大规模军事调动无法隐瞒。于是,一批最坚定的反抗者开始了史诗般的偷渡长征——他们先直接利用本国隧道抵达离目标邻国最近的边境圆孔,然后通过地表跋涉进入邻国。国境线所在的区域,恰是一片广袤的永夜区,气候极端,距离遥远。这场跨越天然绝壁的地表行军,持续了相当于人类时间的四十年。深层政权未曾料到,基层民众竟能以如此顽强的毅力克服这地理天堑。

在早已潜入邻国的间谍接应下,这批远征军通过邻国的圆孔,进入了其网络的第35层——这个位置,恰好位于自己祖国政府核心层,即第34层的正下方。他们悄无声息地渗透、集结,然后发动闪电般的垂直打击,一举封堵了祖国政府所在城市的所有上下通道,并投放了特种毒气武器,终结了那个政权。

“这其中的细节很多,”霍罗学者总结道,“其实这个小国的邻国的城市层间距离分布是很不一样的,它们的层级有点乱,不直接跟小国这边的层级完全对应,而间谍如何渗透、运作、最终说服甚至买通邻国部分阶层默许这次越界行动,足以写成一部厚重的史诗。在我们世界,地表的距离延伸既可以是防御的天堑,也可能成为奇袭的走廊。”

另一场冲突则发生在两个大国之间,起因是争夺一处新发现的稀有资源矿脉的控制权。战争首先在两国地下网络第一层最浅的海关连接枢纽爆发,并迅速沿着相连隧道向上下节点及对应的地表区域蔓延。然而,在隧道网络中,进攻方优势极其有限,易守难攻的特性导致战局迅速陷入消耗性僵持。直到其中一国在地表战场取得决定性优势,夺取了对方边境区域的地表控制权,然后自上而下 ,逐一清剿并占领了对方从该区域向下延伸的所有节点城市,才打破了平衡。但另一国很快从其他方向调集地面部队补充,发动反扑,最终双方在巨大的消耗后不得不回到谈判桌,以平手告终。

霍罗人向导说到,有些霍罗人并不相信它们的星球是无限大的,只是半径超大。霍罗人拥有近乎魔法的钻探与隧道维护技术,某些特殊材料构筑的真空滑行隧道,允许载具近乎无阻力地加速。在霍罗宇宙,由于时间轴是平直的,空间本身有一个被视为一个绝对静止的背景参考系。当飞载具速度过快时,其侧面方向所经历的潮汐拉伸效应极其剧烈——不是来自引力梯度,而是来自双曲空间本身的几何属性。几何潮汐力导致霍罗人骨骼应力强度会有一个允许的最高极限速度,它制约着他们对极限球星球的探索的绝对速度。霍罗人的最深层地心科考船已经一直垂直向下走了接近太阳系直径距离的测地线长度,但目前还是没发现半径是有限的丁点证据。如果半径有限,则估计也有上光年的跨度。

他们观测到的宇宙图景也因几何效应呈现出独特的结构。除了那些沿着测地线准周期性飞掠的“太阳”之外,宇宙中大部分天体同样是以类似方式运动的恒星或行星。一般来说,速度越快的星体半径越小,速度越慢的星体半径越大。还有一小部分,则是与他们的母星同类的极限球星球——这些星体固定在无限远方,拥有理论上无穷大的半径,如同一个个悬浮在双曲深渊中的巨大泡泡。霍罗人的数据库中记录了超过百万颗疑似极限球的大半径星球,其中约有一半被归类为恒星,其它绝大多数固态极限球星球都极度贫瘠。它们缺乏稳定的太阳活动,常年笼罩在永夜之中,温度接近绝对零度,无法孕育任何形式的生命。

霍罗文明虽然科技文明历史辉煌,但太空探索技术并不发达,这有其深刻的几何根源。一旦摆脱重力进入行星际空间,飞船便置身于完全各向同性的三维双曲空间中。不同于极限球表面还有欧几里得度规,可以用经纬度简单记录坐标导航,在深空,“四面八方”不再具有直观的参照意义——任何方向的运动都面临指数级的度量膨胀效应,导航极其困难,甚至连坐标的记录方式都是个棘手难题,死亡率高得令人却步。更致命的是,太空旅行不会成为地表交通的捷径。恰恰相反,双曲空间的指数效应在太空中表现得更为强烈:无论你朝着哪个方向飞行多远,只要能够返回出发的极限球星球,最终降落的区域必然紧邻出发点附近——太空旅行对拓展可及地表范围毫无帮助。因此,排除开极少数固定航线,对其余未知区域,除了少数宇宙学家出于纯粹的理论兴趣,几乎没有霍罗人愿意涉足太空探索。

至于固定航线,那是通往一些有资源开发价值的疑似极限球星球的测地线航线,现在这些固定航线的地面起点位置都发展成了超巨型城市。霍罗人上亿年来探测到的拥有稳定周期性小太阳光源、能够支撑生态圈形成的外星球,不过寥寥数万颗。在这数万颗中,距离适中、值得投入资源进行开发和移民的,不足三百颗。然而即便是这三百颗,通往它们的旅途也绝非易事。千百代霍罗先辈开拓者以无数生命为代价,探索并记录下了一条条通往这些星球的固定路线。这些路线是通过周围星图做“指纹”级导航定位,并利用层层节点记录的方式来记录的,只有这样才能应对空间指数级膨胀带来的导航数值精度问题。然而,这些路线极其脆弱:一旦偏离导航,只要没有精确原路返回,飞船就将离目的地指数级偏离,最终彻底迷失在无限延伸的双曲空间中,这里信号指数衰减的特性也掐灭了任何求救的可能。

还有一个深层的物理原因制约着霍罗文明的星际探索:若速度超过某个阈值,飞船将被纯粹的双曲几何潮汐力从内部拉扯解体,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撕裂。因此,霍罗人的航天器的速度在宇宙中被严格限制,任何急功近利的机动都可能导致船毁人亡。这进一步限制了他们的星际活动范围——人类用一周抵达火星的机动能力,在霍罗宇宙可能需要数年。

至于虫洞,在霍罗文明长达$10^{15}$年的漫长历史中,有记载的虫洞事件不过数万起。放在如此浩瀚的时间尺度下审视,这已是极度的稀有的,在后面观测技术成熟后都还是平均每一亿年才出现一次。这并不代表虫洞在双曲宇宙中真的很稀少,而是很多虫洞出现在星球附近但缺乏较近的观测仪器记录它。这些虫洞的特征各异。其中约有一半,只是通过远程引力波探测或背景辐射扰动推算存在,其相对于极限球地表的运动速度已接近光速,霍罗人只能看着它们在极短的时间内掠过、消失,无法进行任何实际接触。另外一百多颗则被近距离观测过,探测器或载人飞船得以穿越其喉部,进入未知的另一端。然而,返航的航天器寥寥无几,仅有十余次成功返回。在这些成功的案例中,约有一半的虫洞通向另一个同样具有负常曲率的双曲宇宙,曲率值与霍罗宇宙相近,似乎构成某种同类宇宙通道。另外五次则更加惊人:对面的宇宙曲率与霍罗宇宙不同,比值范围从0.2倍到8倍不等。

最极端的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个正曲率的球面宇宙。探测器传回的数据显示,那是一个空间有限、自我闭合的三维球面形世界,然而,这个虫洞的连接极不稳定。探测器仅在虫洞喉部绕行了两圈,虫洞就开始坍缩。在最后接收到探测器的信号中,那个有限的球面宇宙如同细胞胞吐一般,被整个从虫洞中挤出、与霍罗所在的双曲空间合并——那是一次剧烈的时空波动事件。释放的引力波瞬间摧毁了探测器,然而引力波的威力也逃不过指数衰减的命运。到了霍罗人的观测站,它们只是捕捉到一阵潮汐撕裂的微微哀鸣,随后信号永久消失。

霍罗宇宙学家特别指出:所有这些被探测到的常曲率时空——无论是双曲还是球面——都仅仅是空间本身弯曲,而时间方向始终平直。这意味着它们均不满足人类了解到的爱因斯坦场方程。霍罗文明把这种时空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它们的历史上从未发现过真正意义上的爱因斯坦时空,即人类熟悉的那种时间和空间都统一弯曲的、广义相对论预测的德西特或反德西特宇宙。这两种时空模型的交集便是平直时空。有趣的是,他们从未观测到,恰恰是人类所在的平直的时空。

关于平直时空的缺失,霍罗人的理论物理学家曾提出过多种解释:也许平直时空根本不能稳定存在于可观测的任何宇宙中,经受微扰后会自动获得曲率;也许平直时空与双曲空间的连接被某种拓扑屏障阻隔;也许平直时空太过脆弱,无法形成稳定的虫洞通道……但这一切都止于猜想。如果不是人类的到来,他们甚至可能永远不会意识到,在某个虫洞的另一端,存在着一个几何上几乎绝对平直却承载着复杂生命的宇宙。

值得深思的是,由于霍罗星球的无限大本质,使得他们永远无法实时动态扫描整个地表的每一寸土地。虫洞的出现往往转瞬即逝,而他们引以为豪的地下测地线网络覆盖的只是有限节点,无法监控地表全域。因此,当那颗通往人类宇宙的虫洞在红岩区上空短暂开启时,它完全处于霍罗文明任何常规监测系统的视野之外。

“要不是人类的到来,”一位霍罗学者坦诚相告,“我们就会彻底错过这次机会。你们不仅找到了我们,也让我们意识到,在无限的宇宙中,有些近在咫尺的联系,恰恰需要另一端先伸出手来。”

三天的参观短暂却信息爆炸。当人类带着满载的氦-3燃料、霍罗人馈赠的少量地心深层的岩土材料样本、以及一个初步建立的跨文明联系协议,再次登上改造后的钻探车,沿着霍罗人计算好的、直通飞船基地的最佳归家测地线开始钻探。

九 归途

半小时后,钻探车精准地在飞船基地附近破土而出,掀起一片灰红色的尘雾,远征组与留守组十二年后再次相逢。远征组和大家热情相拥,分享完他们的历险经历后,是时候发起最后回家之路的冲刺了。“启动主引擎,保持最低功率输出,锁定高度——地表之上五十米。”他们在霍罗人的导引下启动飞船,庞大的“进取号”飞船在低沉的嗡鸣中缓缓升空,随即转为近乎贴地的悬浮飞行姿态,速度被精确加速到了飞船潮汐应力警报边缘略低一些的值以确保安全。飞船的体型终究无法进入目前钻探机打出的隧道,但仅仅是这样贴近地表飞行,在双曲几何的度量下,其前往虫洞坐标的有效路程已相比十二年前从高空过来时极大压缩了。飞船快速掠过那些暗红与灰红交织的荒原,远处孤寂的硅基森林和陨石坑向后退去,速度感在扭曲的空间视觉中变得怪异。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虫洞的下方,飞船在这里悬停住了。分别的时候,霍罗人送给他们一件礼物:一个由强相互作用力结合、在负曲率背景下才能稳定存在的双曲正十二面体核心。

“当你们回到平坦世界,它会因失去几何角度约束支撑而缓缓解体。”霍罗人解释道,“我们预测,解体过程会释放独特的引力波谱。这是一次难得的试验机会。如果有一天你们在宇宙中检测到这种几何衰变信号,那或许意味着,附近存在通往类似我们世界的、未被察觉的时空接口。”

“进取号”升空了。随着主引擎加力,飞船沿着一条看似并非直冲云霄、而是带着某种精妙弧度的轨迹加速。他们回首望去,那颗淡紫色的星球在视野中开始指数级加速缩小直到变成星星消失不见。它不再只是一个荒凉的囚笼,而是一个内部蕴含着无限层次、无限可能,由几何规律塑造的、活着的、浩瀚的异域文明之乡。他们终于来到了虫洞的入口,如同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轻微蠕动的水银质感的漩涡,仍在原坐标附近,漂移距离只有一公里。海伦深吸一口气,将霍罗人最后传输的、包含入口瞬时几何参数的导航数据包导入系统。飞船调整姿态,对准了那个连接两个宇宙的、脆弱的咽喉。

飞船的曲率测量读数跟上次刚好相反,先是曲率降成更低的负值,然后慢慢回升,所有人都紧盯着等待曲率读数归零。

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让他们对“宇宙”二字,产生如此深刻而复杂的敬畏。那一刻终于到了。

穿越完成的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舒展感。这可能也有些物理上的几何潮汐应力释放消失,但更多是大脑长期适应非欧几里得视觉参考系后,突然回归常态的强烈心理对比。主屏幕上的星光,恢复了熟悉的、笔直的轨迹,所有因双曲几何产生的光线压缩、畸变瞬间消失。

张明远取出那个双曲正十二面体核心。在平坦空间中,它立刻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如水墨般晕开。在他专门改造的曲率检测仪中,它释放出一圈圈结构完美的引力波纹——那是负曲率空间在平坦宇宙中留下的、逐渐衰减的几何烙印。
张明远正在监测双曲正十二面体核心的衰变信号
“船长。”海伦的声音传来,“地球控制中心发来欢迎信息。他们问我们发现了什么。”

埃琳娜看着屏幕上逐渐远去的虫洞,那通往另一种物理实在的门户。

“告诉他们,我们发现了空间的另一种可能性,”她说,“以及,宇宙的构造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深邃与柔韧。”关于负曲率空间、测地线优化以及霍罗文明、地下城市层级的发现,即将彻底改写人类的物理学和宇宙观。

“进取号”朝太阳系加速。身后,那个双曲几何体完全蒸发了,留下一缕唯有最灵敏的探测器才能捕捉的时空涟漪,如同一句用数学写就的告别。

而在那个他们刚刚离开的、被称为霍罗地球的极限球上,它们的首席科学家正在调整着他的观测仪。屏幕上,代表“进取号”的光点,沿着一条无限延伸但在霍罗人看来却终止于虫洞的轨迹线,驶向了那个对他们而言如同神话的、平坦而开放的人类宇宙。

(完)

/// 注:本文部分情节与细节描写由deepseek AI生成,插图由一个极限球光线追踪的demo结合多款AI生成。